凡煙小說

第59章 蕭墻

關燈
栗蒼和栗延吾顯然也沒想到,栗安與東陽郡主能瘋到這個地步,為了對抗他們父子,居然不惜與鮮卑軍勾結。

眼下鮮卑大軍已經殺至城外,栗蒼稍作思索,立刻策馬轉向宮門的方向:“延吾,隨為父殺出去,將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鮮卑雜碎殺個幹凈!”

方棠急忙問先前來報的那親兵問道:“鮮卑軍有多少人?”

“不知道,看著至少五萬有餘!”親兵失措道,“栗將軍,怎麽辦!”

“什麽怎麽辦,殺!”栗蒼為人一向強硬,即便是到了這個時候,他手上的兵力已經不足三萬,也絲毫不減悍將之氣,“延吾,走!”

方棠還要說什麽,這時又是一個親兵趕來,屁滾尿流地從馬上跌下來,顯然已經嚇破了膽:“將軍,完了!丹措伏兵也殺來了,他們在城外接應鮮卑軍,已經占了四面城門!”

方棠瞠目結舌,回頭看了一眼城樓上迎著風巋然不動的東陽郡主,只覺得悲憤交加,忽然身子一抖,扶著馬背咳嗽起來。他氣急之下,一口血猝然嘔出,已是憤恨至極。

“丞相大人,本侯遭人擺了一道,眼下除了殺出一條血路也別無他法。”栗蒼看向方棠,語氣沈緩道,“早知有這一天,栗某不懼龍威天恩,更不會被區區亂軍賊黨嚇破了膽子。只是吾兒延臻還在城外,若丞相有法子與他通信,叫他不必來援,棄我二人而去便好。”

“咳咳、褚陽公……”

不待方棠說完,栗蒼已經與栗延吾勒馬揚鞭,朝著城門而去了。方棠追了兩步,胸口又疼起來,只得下馬,整個人跌坐在漢白玉石階前,劇烈地咳著。

直到東陽郡主和親兵一起過來,將方棠架起來拎到她面前,他才將將止住了咳,雙眼夾雜著憤怒的火光,應和滿天的煙塵與陰霾,厲聲質問道:“你究竟為何要做到這一步?你與虎謀皮、引狼入室,就不怕鮮卑與西羌反咬一口嗎?!”

“西羌和鮮卑已經對我大渠稱臣,只要解決掉栗蒼父子三人,剩下那數十萬大軍到了城外,也不過是無主的蒼蠅,通通要歸屬陛下統領。”東陽郡主道,“你以為我先行將栗蒼引來宮中與進軍交戰是為何?那些廢物禁軍留著也打不了仗,食之無味、棄之卻可惜,若能在死前當了我逆轉乾坤的墊腳石,也算死得其所了。”

“這麽說,指揮使也是被你們利用了,那些禁軍為人沖鋒陷陣,卻連死都不知道自己怎麽死的。”方棠諷笑道,“郡主,方某今日得見人心叵測,大開眼界了。”

“若此刻才算開眼,那之後的好戲開場,丞相大人如何坐得住?”東陽郡主道,“暫且去陛下宮裏坐坐,丞相大人也好吃杯茶拿拿主意。”

方棠又被帶回了昭明殿暖閣,皇帝已經等在那裏,泡好了三杯茶,先前棋盤上被打亂的棋局,早就被擺得一如最初。

皇帝坐在榻上,手握天子劍,正微笑著翻看著什麽,見方棠過來,隨手將那些白花花的紙頁一丟,鵝毛似的紛紛飄散在方棠腳邊。

“愛卿讀過這些沒有?”皇帝輕笑道,“這信中繾綣情絲、衷腸互訴,朕看了都動容無比。”

方棠跪下去,一張張撿起那些書信,不用細看也知道是從栗府翻出來的、他與栗延臻多年往來的家書信件。

這些信原本都應該放在栗延臻書房的抽屜裏,此刻被赤裸裸摔在他面前,連同先帝曾經朱筆點鴛鴦的姻緣一起。

“陛下想說什麽?”方棠臉色麻木,輕輕問道,“是怪臣與燕幽侯有了夫妻之實嗎?”

皇帝笑了笑,說:“朕不怕愛卿與栗延臻有夫妻之實,朕說過了,臣下的床笫歡好,一概不會過問。朕只是怕愛卿連一顆心都給了他,這才叫朕煩惱不已啊。”

“臣這顆心,先帝丟給了燕幽侯,臣也無話可說。”方棠扯動嘴角,笑得相當勉強,“陛下要拿回去嗎?臣絕無怨言。”

“朕要你的心做什麽?”皇帝冷了神色,緩緩問道,“這顆心,如今還能替朕分憂解難、共計國事嗎?”

方棠無奈道:“陛下已經不再相信臣了,臣若是說能,您也不會信了吧。”

“朕多想信你啊,方愛卿。”皇帝站起來,走到方棠面前,用手中的天子劍鞘擡起他的下巴,“這些年,父皇沒給朕留下幾個可用之才,唯有你,丞相,你的才情與能力,是這朝上眾多酒囊飯袋萬萬所不能及的。你是一把寶劍,可這把劍若是握在別人手裏,就會反過來殺朕——你能明白嗎,丞相?”

方棠還是不說話,雙眼空洞,已然是無能為力。

“你以為讓栗氏奪了這天下,你就能榮華富貴了嗎?”皇帝繼續說,“丞相,栗蒼看不起任何人!他睥睨天下,甚至睥睨朕的皇位!若有朝一日江山易主,他栗蒼做了皇帝,你以為自己還能獨善其身、繼續與栗延臻夫妻恩愛?自古但凡新朝建立,必以籠絡開國功臣為要,他不殺你、讓栗延臻另娶其他高門大戶家的女兒,已然算額外開恩了,你還妄想他能留你名分嗎?”

方棠自嘲地笑了笑,回道:“臣從未想過什麽榮華富貴、尊位名分,為官這些年,無非是先帝給什麽、栗氏給什麽,臣就受著什麽。事到如今,只想勸陛下一句,亂世不殺有功之將,盛世不縱有過之臣。眼下陛下若許鮮卑與西羌入城,不怕引火燒身嗎?”

皇帝冷笑道:“鮮卑和西羌已是被我軍殺得聞風喪膽、俯首稱臣了,再不成氣候。朕許諾他們若是幫朕除了奸臣,便可加封草原王與昆侖王,從此世襲享公爵俸祿,拱衛我大渠北境。栗蒼是有功,可他功高震主了!”

“若沒了褚陽公父子,今後若北境再起戰事,陛下要讓誰來迎戰?”方棠問道。

皇帝看了看一旁的東陽郡主,說道:“姑母與南武將軍自會為朕的左膀右臂,殺了栗蒼父子,城外的十幾萬軍士必然會降,他們可不是死腦筋的虎符軍。此後大渠的所有兵力會到朕的麾下,何愁沒有好男兒提槍上陣?”

“陛下好謀算……”方棠長長嘆息一聲,覺得有些疲憊,“臣拜服了。”

“你不必嘲諷朕,栗蒼在北邊與西羌僵持那麽久,耗盡了朝廷糧草,若是再拖下去,怕是今日和西羌聯合攻來的,就是他父子三人了。”皇帝說道,“同根而生,才好相煎制之。”

方棠聽明白了,皇帝從一開始——不,從他還是六殿下的時候,就已經在暗中布局,讓栗安漸漸與栗蒼成彼此牽制之勢,只等今日這個讓栗安徹底取而代之的時機。

許久,暖閣外又快步走來一人,將一枚染血的物什丟在地上,往東陽郡主面前跪下:“郡主,人已經截到了,女的被亂箭射死,男的抱著屍首逃了一段,也死在城中的一間廢屋內,屬下將他們隨身的東西帶回來了。”

這人說著,雙手呈過一把鮮血凝結的斷劍。

東陽郡主嫌惡地看了一眼,對方棠道:“丞相,你認得這兩樣物件麽?”

方棠看了一眼,忽然心中如山崩地震一般,雙腿一軟,跌跌撞撞地到了地上那東西面前,顫抖著伸手拾起來,難以置信地確認了半晌,開口時的聲音已然潰散至極:“嬋……嬋松……”

那是聞修寧曾經送給嬋松的步搖,嬋松幾乎每日都戴在頭上,幾乎從不會忘。

今日入宮,她也戴了。

“聞修寧早就從南郡趕回來了,大概是聽到了風聲,來替栗延臻探消息的。”東陽郡主道,“可惜他原本有命可活的,為了這麽一個並不屬意於他的女子,沖出來把命搭上了。”

方棠死死握著那半只斷了的步搖,鮮血沾了滿手,此刻心中的悔恨、痛苦與絕望都在一瞬間登至了頂峰。

嬋松死了。

“朕叫人提點過栗延臻,想著他若是對你生疑,知道你是父皇安插在他身邊的眼線,而這場婚事從頭到尾就是一場欺騙,他會如何想?”皇帝笑得意味深長,“可惜他太相信你了,就和他那個貼身的侍衛一樣,用情到令人笑蠢。”

方棠擡眼看了看皇帝,很想說栗延臻早就知道了,從很久以前、甚至是賜婚的聖旨下來,他就已經猜到了先帝的用意。而自己在幽牢關那次,也已經親口向栗延臻吐露了那個早已被看穿多年的秘密。

其實從前的江山一直是在栗家人掌上的,方棠不得不承認,而今也要變天了。

外面的激戰、廝殺聲遮天蔽日,城門口騰起的血腥幾乎飄滿了整座皇城。方棠仿佛都能聽到槍戟兵器折斷的脆響,手邊的茶也早已涼透,散發著晚春時分最深重的寒意。

外面不斷有渾身是血的軍騎來報,一次比一次令方棠提心吊膽。

終於,最後一個報信的士兵連滾帶爬地沖進來,右手的四根手指已經被砍斷了,鮮血淋漓地淌著。皇帝卻絲毫未在意被弄臟的織花錦,而是擡了擡眸,問道:“如何了?”

“陛下,成了!”那士兵激動得涕淚交流,“栗安將軍領著手下大營的弟兄,聯合丹措部首領沙瓦桑的人一起,將栗蒼和栗延吾斬於馬下!”

方棠手裏的步搖當啷落地,他整個人也跌坐在皇帝腳邊,臉色慘白。然而這副情狀落在天子眼中,卻是為栗蒼等人心痛哀嘆,簡直礙眼至極。

“栗蒼——不,褚陽公他臨死前,可說了什麽話?”皇帝問道。

那士兵道:“栗延吾先被斬殺,那栗蒼說……他說‘汝等負我栗氏,非我栗氏負暴渠’,向天唾罵,還想殺出重圍,沖著皇宮的方向痛罵陛下,說……”

“無妨,你只說。”皇帝輕笑,“他已是刀下亡魂,朕何必與一個已死之人計較?”

士兵這才放心道:“他說‘天子又如何,臣子又如何?我二十年來從未稱帝,卻尊同九五!庶出又誤國的昏君,我值了’。”

方棠再看皇帝的臉色,已是全然變了,仿佛剛才說“不會計較”的人不是他一般,咬牙切齒似乎恨不得生啖其肉。

栗蒼果然對天家所想了如指掌,死前所罵句句戳在皇帝的痛處上,這會兒他怕是後悔沒讓人留栗蒼一個活口,好活生生地將這位佞臣淩遲而死。

“陛下何至於動怒呢?”方棠頹然笑道,“反賊已死了,天下又是您的了,陛下。臣願意以此身性命盡忠,萬死不辭,絕無怨言。”

東陽郡主笑道:“丞相打得好算盤,可惜你已經沒機會了,我先前說在決出勝負之前你可以做出選擇,如今成敗已成定局,你此時發誓效忠,豈不是見風使舵?”

方棠跪下去,對皇帝長長叩首:“那就請陛下處決了臣,治臣不忠不孝之罪,將首級懸在城門前,以警世人。”

皇帝看著他,冷眼笑著對東陽郡主說道:“姑母,這你就不懂了,丞相向來都是最聰明的,他會為了自己想要保全的人無所不為。就算傾盡自己的性命,也要替人謀算到最後一刻,對吧?”

方棠俯跪在地上的身影一僵,沒說什麽。

“栗蒼和栗延吾死了,可是栗氏還有一人。”皇帝緩緩說道,“栗延臻還在南郡,若朕砍了你的頭掛在城門上,栗延臻看到,豈不是明晃晃得了你的授意,好讓他逃過一劫?丞相,你可真是用心良苦啊。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